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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回首无歌
作者：百里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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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歌绝对是公子小白最不想见的人。
公子小白最不想见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使他惭愧的人，一种是令他讨厌的人。
而长孙无歌恰好两者都是。
认识长孙无歌时，他还是个少年；那时的长孙无歌只是流连于江南逍遥街头的浪子。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长城以北的一个边陲小镇；那时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如果公子小白不想见到一个令他讨厌的人，通常的做法是打发他去九幽地狱。
麻林，这个光明王朝边防镇守使，刚才还神气活现地指挥部下强抢民女，现在已被公子小白用一柄长矛钉在了一株老松树上。
树倒猢狲散。
麻林的手下自是逃个精光。
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柔然族少女仰起头，柔声道：“公子的身手真棒！”
对一位初入江湖的少年来说，还有什么比少女的夸奖更令人砰然心动的事情？
小白不由面上一红，抬腿便走。
只听那柔然少女追问道：“谢谢公子。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小白忍住说出自己名字的冲动，快步走了。
当他再次在街头看到这位柔然少女时，她正被一个青衣公子轻轻拥着。
小白视而不见地从他们旁边经过，心中有种淡淡的不快。
柔然少女却认出了他，她几欲从那青衣公子怀中挣脱出来，惊喜道：“喟。”
小白并不理会，只管走自己的路。
谁知那柔然少女居然吟咏起一首诗来：“聚散如飘萍，勿忘有曾经。少年多风流，何苦又相逢！”
小白心中一动，冷冷道：“这位姑娘一定是认错了人。”
那青衣公子的语气却充满了杀机：“可是麻林将军的冤魂却不会认错人！”
小白终于停下脚步，沉声道：“阁下如果不是被麻林的鬼魂附体，就不要多讲话；因为令我讨厌的人往往会很惨的。”
青衣公子一声长笑：“我喜欢多讲话；只有一个原因，我是长孙无歌。”
长孙无歌！
在仅一个月内就独挑江南十府一百零八家风月场并成为逍遥街大龙头的浪子长孙无歌！
在东岳武林盛会上谈笑间击败四十九位江湖高手并夺得“天涯琴”的浪子长孙无歌！
大闹紫禁城、横扫金衣卫、火烧丞相府、血溅日月楼的浪子长孙无歌！
巧戏福贵王、智斗西城隍、掌震太行山，曲惊天籁堂的浪子长孙无歌！
小白暗中倒吸了口凉气，稳住心神，不卑不亢道：“江南的花不适应漠北的雨，柔然的姑娘也不是逍遥街的荡女！无歌兄，请将这姑娘放开。”
长孙无歌闻言放声大笑，反而将那柔然少女拥得更紧！
公子小白不禁怒火中烧，一掌“猛虎出林”出其不意，劈面向长孙无歌击去！
但见长孙无歌冷笑一声，并不闪躲，将少女玉腕扣住向身后一带，不慌不忙探出右掌，与小白硬生生地对了一掌！
两掌相交，竟将小白震退三步；长孙无歌身形晃了晃，虽没有后退，却将扣着少女玉腕的那只手震脱！那少女重重地摔在地上。
小白暗道长孙无歌卸去力道手法的高明，又是一式“排山倒海”夹杂巨大的声浪向长孙无歌卷去！
长孙无歌道声“来得好”，一式“虚怀若谷”，将小白的双掌死死吸住，一股雄浑的内力涌来，迫得小白绷紧了神经！
小白暗道不好，“长孙无歌内力本在我之上，如此一来，我自是占尽下风！退之不及，唯有勉力撑之。”果不多时，小白的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情况万分危急！
忽然长孙无歌虎躯一震，迫得小白几乎窒息的内力顿时减少大半！
小白乘机调动潜能，不再掩饰本门武功，发起了致命一击“天蝎旋风”！一时，狂风乍起，似有无数生翅天蝎扑面蛰来！
长孙无歌呕出一口鲜血，跌出一丈多远，惊道：“你不是东郭先生的人！”
却见那柔然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多了一支金色小弩；她向小白叫道：“公子，别管我，快跑！”
公子小白心头一热，无心理会长孙无歌，一纵身来到这柔然少女近前，轻舒猿臂将少女揽在怀中，飘然离去。
小白带着她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酒楼。
酒不醉人人醉人——他望着对面的柔然少女，心中充满了醉意。
幽游天淑，柔然国幽游部落大酋长的小女儿。
少女不仅人美，名字更美。
小白醉了，平生第一次醉倒了。
等他勉强睁开眼时，却发现四周一片黑暗，而自己却赤身露体躺在地上。
小白心中一惊，想坐起来，只觉得一阵眩晕，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过了一会，小白才看出自己身在一座密不透风的毡房之中。
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这里是幽游部落？
却听毡房外有脚步声传来，有人用柔然语喝道：“什么人？”
有人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连国师东郭先生也不认识！”
随即就是一大片跪倒谢罪的声音。
一个又细又柔的声音道：“起来吧。不知者不为怪。”却没有人敢从地上爬起来。
毡房的门被打开了，射进一缕阳光，此时小白根本无法睁开眼睛。
幸而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堵在门口，也阻住了光线。
这才睁开眼睛，却看不出对方的容貌。
因为来人披着宽大黑袍，其面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面具。
公子小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柔声道：“这里是你的家，你是我的新郎。”
听声音居然是一位成熟的多情少妇！
小白只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下去。
“少妇”身后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毡房里顿时暗了下来。
她贪婪地望着小白的裸体，缓缓向他走了过来。
小白慌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少妇”笑道：“我是你的新娘，我要做我应该做的。”说着已然来到我的身前，正要俯下身，忽听毡房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为什么都跪在地上？”
是幽游天淑！
小白正要呼救，“少妇”出手如电，点了我的哑穴，迅速甩下黑袍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且听门外众人答道：“回郡主，国师东郭先生正在毡房之内。”
幽游天淑奇道：“这怎么可能？国师正与大酋长品茶。难道是大师姐——”
毡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几柄长矛伸了进来。
“少妇”早已将我挟起，冲天一跃，撞破毡房顶帐，逃到房外！
幽游天淑怒道：“大师姐，你胆敢冒充师傅，来抢我的男人？”
那被称为“大师姐”的“少妇”也不答话，挟着小白抢上一匹健马，扬鞭而去。
只听幽游天淑远远地急道：“追！快给我追！”还叮嘱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放箭！”
身后响起纷乱的马蹄声，大约有近百名柔然骑士追来！
“少妇”的骑术却是十分高明，不久便把追杀者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少妇”在一块巨石后勒住健马，将小白重重地抛下马来，摔得小白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少妇”飘身下马，向公子小白走来。
小白心中砰砰乱跳。
“少妇”自袖中抖出一把银柄匕首，俯下身来，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说，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幽游天淑那个死丫头？”
方才那重重一摔虽然恰好解开了我的哑穴，可我实在讨厌眼前这个无耻的“荡妇”，索性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少妇”冷哼一声：“不说？好，算你有种！”
小白只觉得一丝凉风拂过，裹在胸前的黑袍变成了万千碎片！
冷冷的闷哼一声，表示不屑。
谁知那把冰凉的匕首竟然贴着我的胸膛缓缓地向下滑去——
公子小白实在忍无可忍，吼道：“长孙无歌，你到底想怎样？”
对方一愣，叹了一口气，道：“不玩了！”伸手将那狰狞的面具除下，正是浪子无歌！
长孙无歌一脸坏笑，望着公子小白道：“现在感觉如何？”
小白眼中几乎喷出火来，道：“长孙无歌，士可杀不可辱。如果你——”
长孙无歌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不是东郭先生那老王八的人，为什么要替柔然国做事？”
小白当时只知北漠一州共有匈奴、瓦剌、柔然、东胡、鲜卑五大番国，并不认识什么东郭先生（似乎此人是柔然国的国师）；于是便闷哼一声，算是回答。
长孙无歌“喔”了一声，道：“是我问错了。你为什么要杀死麻林将军？”
只要想想柔然人对东郭先生的恐惧和崇拜程度，小白对长孙无歌大骂东郭先生是王八没有任何反应，即使是用脚趾头思考也能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东郭先生的人。
小白冷冷答道：“我讨厌他。”
没想到长孙无歌居然点点头：“这是一个充分的理由。因为我也讨厌他：麻林是个好色如命的人。”
小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想“你知道这种人该死还找我的晦气做甚？莫非你怪我先一步杀了他？”此时小白对长孙无歌多少生出一丝好感，不过这种好感转瞬即逝——因为长孙无歌说：“你却做错了这件事。”
小白不解道：“此话怎讲？”
长孙无歌叹道：“你无意中帮了柔然国一个大忙！麻林本是光明王朝紫川要塞紫川王帐下的边防三大镇守使之一。此人虽好色如命，却英勇善战，曾率一个百人队大败东胡三千铁骑；故虽行为不检，仍为紫川王所用。你怎可伤了麻林的性命？”
小白分辩道：“可是麻林明明是在强抢民女嘛！”
长孙无歌不屑道：“民女？你可否知道那幽游天淑本是柔然国幽游部落大酋长之女，柔然国师东郭先生的弟子，本是奉命来刺杀我朝边防重将的。你不该助纣为虐，铸成千古大恨！”
小白剑眉一挑，道：“何恨之有？”
长孙无歌沉痛道：“麻林一死，驻守在定胡关的光明军队一时群龙无首，被柔然军队乘隙攻破，烧杀抢掠，我朝共伤亡军民三千余人！”
小白大惊道：“此话当真？”
长孙无歌便将大体情况讲述一遍。
原来北漠五国均为游牧民族在黑暗势力消退之后所建，互相争战之余，也经常南下劫掠；故光明王朝大在北疆修建了万里长城。近年来，尤其是王朝“贝加湖”一役失利后，五国更加无所忌惮，其中尤以柔然、匈奴两国为甚。此次柔然国师东郭先生亲率十万大军来犯长城，却为紫川要塞所阻，便派出门下弟子潜入境内，伺机刺杀光明王朝重要军政要员。恰逢长孙无歌途经此地，无意中获悉这一图谋，阻止了几次暗杀。东郭先生对此老羞成怒，秘令幽游天淑除去长孙无歌。正当幽游天淑失手被擒之际，我的出现扰乱了长孙无歌的计划，使其中了幽游天淑的暗算，所幸他早有防备而伤势不重。长孙无歌灵机一动，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鲜血，来迷惑敌人；而小白急于与幽游天淑离开，根本就没有理会长孙无歌。幽游天淑碍于当时在小白眼中的身份，也没有再次出手。
交手之际，长孙无歌虽未能认定小白的武功门派，但却觉得小白并非东郭先生的门下，便暗中潜入柔然军营来探看究竟。恰遇装扮成东郭先生在营中发号施令的少妇司马娥，伺机将其击昏并取而代之，终于找到了小白。
长孙无歌一时玩心大起，故有方才一翻闹事。
小白听罢如梦方醒，惭愧道：“少年不经事，徒遗恨三生。”
长孙无歌又道：“你以为幽游天淑会感激你相助之恩，以身相许？东郭先生及其门下专找年轻武士修炼‘螳螂魔功’。”
小白的心头一颤！
“螳螂魔功”本是仿生功法的一种。
螳螂交配之后，雌性往往一口咬下雄性的头颅，并将其作为食物。
所谓“螳螂魔功”自是男女交合之后，由女方杀死男方，夺取男子阳元与内力的一种至阴至邪之魔功。
小白说什么也不愿相信长孙无歌的话。
他虽然没有对幽游天淑一见倾心，但也有一定程度的好感；纵是他被长孙无歌劫走之时，她还大喊不得轻易放箭。小白怎么能够相信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会对他下毒手呢？
长孙无歌见他不肯相信，又道：“你全身内力尽失，乃是中了幽游部落的‘幽游之蛊’的缘故。中此蛊者，若七日内不得解，必化为幽灵供施蛊者驱使。”
小白仍是半信半疑，道：“幽游天淑会对我下蛊？”
长孙无歌冷笑道：“幽游天淑乃是东郭先生最宠爱的弟子之一。如果不是心如蛇蝎，哪能得到东郭先生的宠爱！”
小白沉思不语。
长孙无歌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还得去找她。”
小白抬头道：“谁？”
长孙无歌苦笑道：“柳之世家的掌门人柳随风。”
小白一皱眉：“柳之世家？”
长孙无歌双目如电，立即捕捉到了他的不安：“你与柳之世家可有梁子。”
小白叹道：“我曾经得罪过柳之世家的柳清风。”
长孙无歌闻言，怒道：“他！早就离开柳之世家，投在东郭先生的门下了。”忽然又道：“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小白此时恨意全消，道：“小白。”
长孙无歌对这个名字似乎很陌生，展眉问道：“你怎么能认出我的？”
小白微微一笑：“每个人的体味都是不同的。”
后来长孙无歌将他带到了柳之世家，柳随风为他除去了“幽游之蛊”。
临别之际，长孙无歌道：“小白，你打过我一掌，我戏弄你一回，彼此扯平。”
小白道：“可你毕竟还救过我一回。”
长孙无歌笑道：“可是如果不是你，我哪还会厚着脸皮再回柳之世家来见柳随风呢？”
柳随风姐姐适时掐了长孙无歌一把。
他们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
小白一想起来就感到十分惭愧。
因为后来他才知道，幽游天淑暗算长孙无歌用的是浸了“九毒十二蛊”的“班门弩”（长孙无歌始终没有告诉他）。长孙无歌为此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小白讨厌长孙无歌也是有理由的。
理由之一：五年前，一直在光明王朝为质的耶辽国王子契丹阳在归国途中突然失踪，远东王密令小白（当时小白是远东王座下“火麒麟”四大高手之一）冒充公子阳潜入耶辽王国盗取“长白宝图”。正当小白弄假成真，将要登上耶辽王位之际，拥护公子雨（耶辽国护国贤王之子）的长孙无歌当场戮穿他的真实身份，使他险些丧命天周城。
理由之二：当年七大魔君中的“老蟾蜍”为四大名捕中的大患所擒，于某日午时在金陵城外断江台枭首示众。小白星夜赶来相救，却被长孙无歌设计困在了逍遥街的梅香别院，以致白白损失了一位生死兄弟！
理由之三：公子小白的好友，有“中原第一杀手”之誉的绝顶杀手司马中天就是因长孙无歌的蛊惑加入九阳神教的。
理由之四：公子小白与光明大帝（也就是昔日的远东王）绝裂之后，曾潜入紫禁城盗取“光明之玺”，又是因为长孙无歌捣鬼而功亏一篑。如不是柳随风姐姐和盟弟沈小鱼暗中相助，他几乎栽于四大名捕中新疤、老茧的夹击之下。
长孙无歌从不是小白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敌人。
小白敬重他，又讨厌他。
小白知道，长孙无歌是他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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